聂珍钊：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

b聂珍钊：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

学术论文范例 2009-01-05 11:05:49 阅读314 评论1 字号：大中小 订阅

聂珍钊：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

内容提要：进化论学说是哈代的社会观念、伦理道德观念和文艺思想的基础。哈代在小说中不仅运用达尔文的进化理论探索和解释英国南部农村消亡的原因，演绎人类社会生存竞争的残酷现实，从而表现重大的社会悲剧主题；而且还把进化论同功利主义结合起来，用功利主义的原则解决小说中的一系列人物面临的各种道德问题。哈代在描写社会的变迁和发展时，运用进化论的科学思想揭示了威塞克斯农村社会和农民阶级在社会演化的过程中的悲剧性历史命运。

关键词：哈代 达尔文 达尔文主义 进化论 功利主义

在影响19世纪文学的科学著作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达尔文的《物种的起源》了。在这部伟大的科学著作中，达尔文通过对生物学的研究，阐述了他的进化学说，即我们常说的达尔文主义。达尔文的进化学说冲破了支配生物学的“上帝创世说”的精神枷锁，彻底地击毁了科学思想界中的宗教统治，开辟了自然史上的一个新纪元。进化论的影响又远远超越了生物科学本身，它把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从神创论和形而上学的束缚中解脱出来，突破了宗教神学宇宙观的禁锢，因此这一学说又成为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一个巨大动力。进化学说不仅推动了19世纪自然科学的发展，而且也深刻影响了文学和艺术领域的创作。19世纪后半期走上文坛的托玛斯·哈代的思

想和创作，就是深受达尔文思想影响的一个范例。

哈代生于1840年， 1871年开始发表作品。在哈代发表作品的12年前，即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的起源》出版。正如哈代自己所说，从青年时代开始，他就崇拜达尔文，受到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是《物种的起源》的最早的拥护者之—”。①其后，他又开始研究孔德、赫胥黎、休谟、穆勒、边沁、叔本华等人的哲学，迷恋实证主义和意志学说。1882年4月26日，哈代出席了达尔文的葬礼。在1911年和1924年，哈代两次列出对他的思想产生过重大影响的人物名单，他们是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休谟、穆勒等。②从这份名单可以看出，哈代最先列出的人物就是达尔文和其他进化论者。哈代一生所受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但在哈代的全部创作和思想发展过程中，进化论学说都贯穿始终，是哈代的社会观念、伦理道德观念和文艺思想的基础。

在哈代的时代，丹麦哲学家哈拉尔德·霍夫丁教授的《当代哲学史》是一部影响广泛的著作。从哈代关于这部著作的读书笔记里，可以看出哈代对黑格尔、叔本华、孔德、达尔文、斯宾塞等重要思想家的熟悉程度。③哈代曾在一封信中写道：“我的作品同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孔德、休谟、穆勒等人的思想是一致的，我读这些人的著作比读叔本华的著作多。”④早在哈代写作后来并未出版的小说《穷人和小姐》之前，哈代已读过达尔文的《物种的起源》和《随笔和评论》(1860)两本著作，并接受了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1887年，弗朗西斯·达尔文编辑的《查理斯·达尔文的生平与书信》出版。从哈代的读书笔记可以看出，哈代很快就开始阅读这部著作，并从这部著作中至少摘录了7条笔记。1888年2月，哈代曾经推荐牧师A. B.格罗萨特博士阅读刚出版的《达尔文传》，阅读赫伯特·斯宾塞和其他不可知论者的著作。⑤在研读其他学者有关涉及达尔文理论的著作时，如L.斯蒂芬的《历史哲学》和《文学中的道德问题》，哈代也特别注意摘录与达尔文有关的内容。⑥从哈代的文学笔记中可以发现，哈代十分重视阅读与达尔文有关的论著。哈代不仅仔细阅读，还认真做了摘录。即使到了20世纪，哈代对达尔文主义的热情仍然不减当年。如1926年，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刊登了一篇名为《处于十字路口的人类》的文章，哈代不仅对这篇有关达尔文的文章认真阅读，而且还大量摘录了文中评论《物种的起源》一书的内容。⑦萧伯纳关于达尔文主义的论述，也在哈代阅读的范围之内。这一切表明，达尔文对于哈

代的思想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长期的。进化观念是一种普遍的时代精神，带有19世纪特别是19世纪下半叶的色彩。因此，达尔文主义实际上是指包括其他进化论者的思想在内的学说，而哈代所受达尔文主义的影响也就不仅包括达尔文本人，它还包括其他进化论者如斯宾塞、赫胥黎等学者的影响。早在1859年达尔文的《物种的起源》—书出版之前7年，社会学家斯宾塞就提出了社会进化的思想，认为进化是一个普遍的规律。他首次提出“进化”和“适者生存”的概念，系统地阐述了他的进化论的基本内容。斯宾塞虽然比达尔文更早提出进化的思想，但仍然受到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影响，并将生存竞争、自然选择的原则移植到社会理论之中。他认为，社会的进化过程同生物进化过程一样，也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生物界生存竞争的原则在人类社会里也起着支配作用。这种思想后来被哈代用来说明他在小说中所描写的威塞克斯农村社会毁灭的过程。斯宾塞在承认达尔文的“自然选择”在进化过程中的重要意义的同时，还强调拉马克的获得性遗传理论，而这种理论在创作中也被哈代加以运用，如《德伯家的苔丝》中造成苔丝不幸的遗传因素。后来，斯宾塞又把英国传统的功利主义同适者生存的进化论结合起来，创立了进化论伦理学，而这种学说对哈代的影响同样是十分深刻的，常常被哈代用来解决小说主人公遇到的

道德问题。

《生物学原理》一书是斯宾塞论述进化理论的著作，哈代对这部书所做的摘录达15条之多。哈代在《列王》中使用的“第一原则”的概念，就来自斯宾塞的著作。哈代在写给利恩·米尔曼的信中，曾谈到了斯宾塞的“第一原则”问题。哈代说，斯宾塞的《第一原则》“影响或曾经影响了我”。⑧在哈代于1916年写给高尔斯华绥的信中，也可以找到哈代受到斯宾塞进化思想影响的证据。⑨哈代阅读斯宾塞著作的文学笔记表明，除了有关科学的起源、论进化思想等内容的科学著作外，哈代还阅读了斯宾塞的社会学著作，如《社会原理》、《心理学原理》等，而

这一切都对哈代的思想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哈代所受进化论思想的影响还来自赫胥黎的著作。赫胥黎是达尔文主义的维护者和宣传者，他根据自己研究古生物学和古人类学的成果，粉碎了牛津大学主教S·威尔伯福斯对达尔文进化论的进攻和污蔑，提出“人猿共祖”的人类起源学说。他的主要著作有《人类在自然界的位置》(1863)、《论文和评论》(1870)、《科学与文化》(1881)、《进化论与伦理学》(1894)等。从1878年开始，“随着对赫胥黎的了解的加深，哈代越来越喜爱他”。⑩哈代尤其赞赏赫胥黎对当代宗教讨论做出的贡献。哈代阅读了E.克洛德的《赫胥黎传》以后，在一封信中评论了赫胥黎的神学思想。11哈代在他的笔记、书信和其它地方多次提到他所受到的赫胥黎的影响。哈代不仅阅读了赫胥黎的著作，而且还认真做了许多摘录，如对赫胥黎的论文《<物种的起源>的时代正在到来》、《科学的与伪科学的现实主义》、《科学与道德》、《休谟与贝克莱研究》的研读。在小说《德伯家的苔丝》中，哈代还写了女主人公苔丝通过安琪儿·克莱尔吸收了赫胥黎的思想。哈代在小说中写苔丝在向德伯说明自己的宗教信仰时，承认她自己接受了克莱尔的思想。她大段地复述克莱尔的言论，而对她复述的言论，哈代在作品中评价说：“在上至《哲学辞典》下至赫胥黎的《论文集》里，都可以找出许多同这段话相似的话来。”12从小说中直接提到赫

胥黎的《论文集》的情节可以看出，哈代受到赫胥黎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

正是在上述多位思想家的影响下，哈代逐渐接受了达尔文主义，并把它运用于自己的文学创作中。哈代1922年在为《新旧抒情诗集》写作的序言《辩护》中表明，他接受了进化的思想，这也表明哈代同样接受了与进化理论联系在一起的生存斗争和适者生存的理论。哈代在序言《辩护》中说，他写诗不是为了满足社会的好恶习惯，也不是为了讴歌社会的偶像。他引述他在20年前写的一首诗《在黑暗中》(“InTenebris”)里的两句话：“假如有路通往善，就急需要考察恶。”接着哈代又解释了自己的这一思想：“这就是说，通过研究现实，随着观察一步一步获得

明确认识，着眼于可能的最好结局：简而言之，就是进化的社会向善论。”（13）

哈代在为1912年威塞克斯版小说写作的总序中，把他的小说分为三类，其中第一类名为“性格与环境小说”，是哈代小说中最主要的部分，除了《德伯家的苔丝》、《远离尘嚣》、《无名的裘德》、《还乡》、《卡斯特桥市长》、《林地居民》、《绿荫下》外，还包括两个短篇小说集。从第一类小说的名称上可以看出，哈代对性格与环境的强调在思想上与达尔文主义是相通的。哈代在总序中还表示出他对万物起源的关注，提到宇宙的科学理论和斯宾塞的影响。进化论学说是哈代的宇宙观和世界观的基础，也是他的现实主义的理论基础。哈代对达尔文主义的接受具体体现在他的文学创作中，无论是小说还是诗歌，其创作和艺术构思，都自觉或不自觉地遵循

了进化论的思想。

《绿荫下》“是最能体现哈代早期小说主题的作品”，（14）它以优美的抒情、欢快的幽默、田园的色彩、牧歌的情调为哈代早期一系列小说定下了基调。哈代在对这部小说的情节和人物进行构思时，所遵循的原则就是生物学的进化论。哈代按照四季的变化用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冬、春、夏、秋象征男女主人公的爱情进程，这实际上就是作者用达尔文主义解释社会和生活的一种努力。哈代把大自然的演化、男女主人公的爱情发展同小说中梅尔斯托克乐队的历史命运结合在一起，以此表现传统的威塞克斯农村社会的历史性变迁。在小说中，可以从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旋律中感觉到大自然的律动。狄克·杜伊和芳茜·黛在冬天恋爱，播下爱情的种子，经受了严酷的考验；在具有生命活力的春天，爱情的种子开始发芽生长，开放出美丽的花朵；伴随着万物生长和走向成熟的夏季，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经受住了时间考验，通过了恋爱中最重要的阶段；当进入收获季节的秋天，男女主人公的爱情也结出了果实。四季轮回，春华秋实，人类社会同自然世界有着相似性。哈代用大自然的规律说明人类社会的规律，表达了自己对威塞克斯农

村社会的基本看法和对田园理想的向往。

达尔文主义的生存竞争、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在哈代的另一部小说《还乡》中也得到了艺术的体现。《还乡》是“性格与环境小说”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部，小说开头作者用重笔浓墨描写了人物活动的场景———爱敦荒原，揭示了它饱经苍桑和永恒不变的特征。它原始古老，粗犷质朴，保守落后，多少个世纪一成不变。它把现代文明看成它的对头，用讥笑敌视的态度看待世事的变迁，并因此同企图改变它的居民发生了尖锐冲突。生活在爱敦荒原上的小说女主人公游苔莎有“现代人”的烦恼、叛逆与追求，同自己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渴望爱敦荒原以外的世界和生活，正如她所说，她“想享受到所谓的人生———音乐、诗歌、热情、战争和世界的大动脉里一切的搏动和跳跃”。15尽管她希望摆脱压迫和束缚自己的环境以实现个人意志的思想和行为无可厚非，但也正是由于她不能适应自己的环境才造成了自己的毁灭。小说中另一个主人公克林不满自己故乡的落后，企图通过办学校来改造它，最后也同样失败了。他最终用近乎悲观的话语给自己做了总结：“我们不打算怎样在人生里光荣前进，而只打算怎样能不丢脸地退出人生。”(第483页)而哈代也在小说中对克林做了达尔文式的总结：“这种情形，叫他想到，事物不朽不灭的演化，是有不能预知的因素操纵着的。”(第484页)在小说的所有人物中，只有文恩和朵荪忠实于爱敦荒原这个古老的世界，他们没有野心、性格随和，同周围世界友好相处，因此能够适应自己的环境并最终得到幸福。《卡斯特桥市长》是哈代另一部重要的作品，作者通过卡斯特桥市的变迁，象征性地描写了一个有着自然基础的古老社会在社会进化过程中的毁灭。哈代在描写传统的卡斯特桥市的毁灭过程时，他的思想基础仍然是达尔文主义。哈代用生物进化的规律反衬新旧社会的更替，说明卡斯特桥的变化和这个城市的毁灭是人类和社会进化的必然结果。

在小说开头，亨察尔卖妻的行为尽管被评论家们看成是亨察尔宗法道德观念的反映，看成是他作为一个家长式人物的典型特征，而实际上亨察尔的卖妻行为却暗含着哈代构思这一事件时所坚持的达尔文思想。亨察尔当时喝醉酒后讲明了他要卖掉妻子的真正理由：妻子导致他失去工作和陷入生存的困境。他说：“我要是能够再变成一个自由人，只要一动手干，就值一千镑。”16在他看来，只要没有了妻子，他的命运就可以彻底改变了。因此，从亨察尔的真实处境看，如果

我们不对他在家长思想支配下的卖妻行为给予道德评价的话，他卖妻的行为就是为了生存竞争而使自己适应环境的一种努力。亨察尔后来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亨察尔卖掉了自己的妻子，适

应了生存环境，不仅生意兴旺发达起来，而且还当上了卡斯特桥市的市长。

亨察尔的发达是同他努力使自己适应环境联系在一起的，他深知自己的不足并尽力弥补。他请伐尔伏雷做他的商号的经理时说：“我在事业里真费了一番气力，也很忙，才建立了这份商号。可是要它站得住，非有判断和知识不可。不幸，伐尔伏雷，我对科学太不行，计算也不行———我是一个不能锱珠计较的人。”(第54页)他聘请伐尔伏雷做了经理，他的生意很快发达起来。但是，亨察尔同伐尔伏雷的合作由于他的妒忌心理而逐渐演变成了一场新的竞争，并最终导致亨察尔商号的倒闭和他个人的毁灭。哈代用生存竞争的原则来表现亨察尔同伐尔伏雷之间的矛盾冲突。他们之间的生存竞争首先是从举办游园庆祝会开始的。这场通过游园会的形式表现的竞争充分体现了达尔文的进化理论，并暗示了大自然力量的不可抗拒。亨察尔的游园准备工作尽管是充分和奢华的，但是他却忽视了决定游园会能否成功的关键因素，即可能突然变化的天气的影响。就在他的游园会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他即将获得的成功彻底粉碎了。而伐尔伏雷在一开始就考虑到天气的因素并预先作了准备，因此在他遇到同一场暴风雨的时候，却能够处之泰然，享受成功。他们的失败和成功，正是生存竞争和适者生存理论的最好说明。在哈代的笔下，亨察尔同伐尔伏雷的每一次竞争都按照生存竞争的原则不断向前演化，直至这场竞争出现最终的结果。在卡斯特桥市，小麦的收成是受天气支配的，经营小麦的生意也受到天气的影响。在亨察尔同伐尔伏雷的竞争中，谁掌握了天气谁就掌握了胜利。但是，亨察尔又一次犯下了给他带来毁灭的错误：为了获得天气的准确情报而去求助预报天气的先知。在这一次竞争中亨察尔很明显又违背了大自然的规律，这给他带来了严厉的惩罚，并最终导致他的破产。亨察尔是传统社会和农民阶级的代表人物，哈代描写了他同新的社会和阶级的代表人物所进行的生存竞争，描写了他的悲壮的失败和注定的毁灭，用生物进化的理论形象地说明了人类社会的演化过程。一直到小说最后，亨察尔还是没有认识到他失败的根本原因，而只是“领悟到自然总是欣然

支持非正规的社会原则”。17

哈代在阐述社会的变迁和发展时，并不局限在生物进化论的狭义范围内，而是更多地在广义的社会进化论的基础上观察和认识世界。因此，亨察尔和伐尔伏雷有着重要的象征意义：亨察尔是旧的宗法制农村社会的代表，伐尔伏雷则是新的资产阶级关系的代表。因而他们之间的生存竞争就不仅局限于个人之间，而是两大社会阵营之间的斗争。根据适者生存的原理，亨察尔和他所代表的社会终归毁灭，被伐尔伏雷和他所代表的新的社会关系取而代之。就哈代的小说创作来说，随着农村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的演化，他描写威塞克斯农村社会的悲剧命运的主题也因这部

小说基本上步入了一个完满的阶段。

在哈代写作的另一部小说《林地居民》中，作者同样在一个生物进化的环境中表现了重大的社会主题。在第7章里，哈代用达尔文式的眼光象征性地描写了小说主人公的居住地小辛托克的生存竞争环境：“这里同所有其它地方一样，使我们生活变得如此的不完美的意志显而易见，这同它在城市贫民窟里的堕落的人群里发挥作用是一样的。树叶变了形，天然的曲线被破坏了，天上的光线也被遮断了；地衣吞食着树干的活液，长春藤慢慢地缠绕着长势良好的幼树，直到它们死去。”18在第42章里，哈代再一次描写了小说女主人公所经历的类似自然界的这种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竞争：“更多的树紧紧地挤在一起，为了生存进行着斗争，它们那损坏了外形的树杈由于相互磨擦和敲打而伤疤累累。夜里她听见的就是这些邻居的争斗。在它们的下面，是那些很久以前就被击败了的同类留下的正在腐烂的树桩，这些树桩，在它们的长满青苔的基座上直立着，好像一颗颗黑色的牙齿直立在绿色的牙床上。”(第418页)哈代在小说中描写的发生在大自然里的生存竞争，其目的是为了反衬发生在林区小辛托克的人类社会中的生存竞争。

大自然的生存竞争通过小说中的人物体现为人类社会的生存竞争和社会进化的趋向。进化的特点

主要通过格雷丝加以表现。

格雷丝在接受完教育回到林区时，她从外表到内心都改变了。在一切都还保持着老样式的林区，“她的时新装束看起来几乎是古怪的，因为它背离了林区人们所熟悉的服装样式”。(第68页)她按照现代教育的标准重新建立起新的道德理想和人生价值原则，用一个“外来人”的眼光和观念重新审视自己的故乡，企图在林区寻找人生理想和幸福。格雷丝是在社会进化过程中诞生出来的新的典型，代表了林区这个具有古老传统的社会的发展趋势。作者同时还描写了外部入侵者菲茨比尔斯的象征意义。他把科学带进林区，如他用显微镜对死去的老苏斯的脑组织进行的研究以及他进行的哲学思考。他说：“我在这里努力同时进行着生物学和先验论哲学的研究，进行物质世界与理念世界的研究，以便发现是否可能在它们之间存在着一个把它们联系起来的联结点。”(第174页)他认为“万物皆空”，“在整个世界上只有我和非我”，“人的双手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无济于事，只有时间才起作用”。(第61页)所有这些都表现出达尔文进化论思想的特征。在小说里，上述人物因思想观念的不同而导致遭遇和结局的各不相同，但所有结局共同说明了人们在农村社会的转型过程中将要经历的痛苦和悲剧。哈代最后两部重要小说《德伯家的苔丝》和《无名的裘德》对威塞克斯农村社会和农民阶级的悲剧性命运的过程作了进一步描写，对破产农民在新的社会中的出路进行了深入探索，并得出他们未来的命运仍然是悲剧性的这一历史性结论。哈代在表现这一重大主题时对社会的演进和人物命运变幻所作的思考，其基础仍然是达尔文主义。从历史的观点看，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中描写的女主人公苔丝是破产农民的典型，她的命运代表着英国南部农村整个农民阶级的命运。小说开头崇干牧师对德北家的考古发现，从历史的角度叙述了苔丝一家具有古老的自然基础，说明了苔丝毁灭的历史必然性。19苔丝家族的衰败过程符合达尔文生物进化的理论，是生物进化规律在人类社会发挥作用的一个图式。在苔丝的时代，生存竞争变得更为惨烈，这从苔丝代替她父亲送蜂箱去集市的路上撞死了她们家的老马这个事件上反映出来。苔丝家的老马瘦弱不堪，这是她们家的衰败在生物学意义上的表征。苔丝在同弟弟的谈话中把自己住的世界看成是一个有毛病的苹果，也是从生物学的意义上对人类社会的观察和思考。象征宗法制农村社会的送蜂箱的破烂马车和象征资本主义社会的送信件的新邮车撞到了一起，老马死了，大车被撞坏了，而邮车和拉邮车的马都完好无损。这个撞车事件正是

苔丝一家进行生存竞争后得到的劣汰优胜的必然结果。

苔丝的祖先是跟随威廉王从诺曼底来到英国的贵族，哈代在叙述主人公苔丝的生活历程时，始终用她的家族由盛及衰的历史作为对照，以此暗示苔丝的命运是沿着历史的轨迹发展的。小说开始时崇干牧师对苔丝贵族家世的考古发现，就从进化论的角度说明了苔丝家族衰败的历史因素。后来苔丝在父母逼迫下对自己不适应的本家的认同，则使她的一家人走上了向毁灭演化的悲剧之旅。苔丝结婚的时候，克莱尔无意中租的屋子却是苔丝家族从前的产业。苔丝的父亲死后举家外迁，选中的目的地是苔丝的祖先居住了500年的老家金斯伯尔。但是他们在小镇上租不到住房，竟不得不在家族的墓地旁过夜。哈代在小说中描写苔丝的家族墓地时说：“苔丝的家族已经从社会上灭绝了，但是在她见到的所有残存下来的东西中，没有比这儿残破凄凉的景象更厉害的了。”(第492页)小说在对苔丝的命运进行描写时，把她的遭遇同她的古老家族的历史联系在一起，用她的古老家族的衰败灭绝证明现代的苔丝一家的衰败和悲剧是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正是社会进化带来的结果。在小说创作中，哈代不仅运用达尔文的进化理论探索和解释他所描写的英国南部农村消亡的原因，表现重大的社会悲剧主题，而且还运用达尔文的进化理论解决小说中出现的一系列道德问题。在达尔文、斯宾塞、赫胥黎、穆勒等人的影响下，哈代在进化论基础上建立起处理各种错综复杂的社会冲突和人物关系的道德原则，即进化论伦理观。达尔文认为人类的产生是动物机体进化的结果，道德则是机体进化到人类一定阶段的产物，高等动物的社会本能、合作本能是道德产生的自然前提。在斯宾塞等人的推动下，他们把生物进化规律和动物适应环境

的机制应用于人类和社会，认为人类所追求的秩序就是整个自然界所遵循的秩序，生物界存在的生存竞争规律一样适用于人类的社会生活，道德是生物进化过程在人类社会阶段上的发展形式。根据进化理论，道德随着生存条件的变化而变化，道德进步是人的生物本性不断地适应其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漫长渐进的过程。一般说来，作家都是按照各自时代的道德观念或感性认识处理作品中的道德问题，但是哈代不尽如此。他在艺术处理中重点不在于坚持自己时代的道德原则以及被某些阶级的或社会认同的道德观念，而是把进化论思想运用到自己的道德判断中，从而轻松

地解决了往往使作家们深感棘手的道德问题。

哈代在伦理道德观念方面显然接受了进化学说，建立起进化论伦理观，并用进化理论处理他在作品中遇到的道德问题，例如哈代在《德伯家的苔丝》中对女主人公苔丝所作的道德评价。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苔丝同克拉丽莎一样，是一个失去了贞节但自身并无罪过的女子。但是哈代不同于理查逊，他不是从传统的道德观点出发塑造美好的道德典型，而是运用新的思想、从时代的立场评价人们和社会高度关注的道德问题。《德伯家的苔丝》的道德问题主要集中在女主人公苔丝的失身所引起的一系列道德评价上。苔丝在亚雷的诱骗下惨遭强暴，失去了贞节，对此，苔丝本人是没有多大过错的。然而在社会评价中，她似乎成了道德败坏的典型。在整个社会的压力下，形成了她的悲剧。哈代在描写关于苔丝失身的情节和所作的道德判断中，我们可以看出哈代是在功利主义伦理观的基础上来处理苔丝的道德问题的。他从生物进化论的立场看待苔丝的失身，认为苔丝失身带来的影响纯粹是道德方面的。按照生物进化的理论，人同一切生物一样，都有自身恢复的能力，就女人的贞节来说，也同样可以在自然的进化中得到恢复。因此哈代在作品中描写苔丝对自己的失身发出疑问时说：“她向自己发问，贞节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吗?如果她能够把过去掩盖起来，她也许就可以证明这句话是错误的了。有机的自然都有使自己得以恢复的能力，为什么惟独处女的贞节就没有呢?”(第135页)在哈代看来，从进化论的观点看，哈代的小说创作与达尔文主义苔丝的失身在生物学的意义上是不成其为问题的，她面临的问题是

落后的社会对她所谓有罪的道德评价。

哈代在小说中站在进化论的立场上对苔丝心目中的道德观念进行了分析，用达尔文的进化理论从科学上对苔丝坚持的传统道德给予了否定。苔丝被亚雷强奸后回到家里，把自己看成了一个罪恶的化身，内心陷入极端痛苦。她根据陈腐无聊的习俗，布置了不同情自己的形体和声音，凭借想象创造出来一堆使自己害怕的道德精灵折磨自己。哈代认为苔丝不敢抬头见人的理由，是缘于她建立在幻想之上的道德观念。“除了她自己而外，没有人关心她的存在、遭遇、感情以及复杂的感觉。??她的大部分痛苦，都是因为她的世俗谬见引起的，并不是因为她的固有感觉引起的。”(第123页)苔丝这种心理上的自责是世俗谬见在她身上发挥作用的体现，显现了苔丝在当时的社会道德环境中培养起来的非正常心态。对于苔丝来说，她的许多痛苦都是心理上的。她往往从传统习俗、社会舆论上对自己的所谓“过失”作出道德上的判断，从而扭曲了自己的正常心理，并对自己的行为予以错误评价。哈代认为从进化论学说看，苔丝把自己的失身看得过于严

重是由于她有了世俗的谬见，而不是出于她天生本有的感觉。她的看法仅仅合乎 习俗，而不合乎自然。哈代还把进化论同功利主义结合起来，用功利主义的原则解决小说中的一系列人物面临的各种道德问题，例如为陷入悲观绝望境地的苔丝从道德上寻找出路。按照功利主义观点，趋乐避苦是人生的基本目的，也是一切意志和行为的根源，因而追求快乐和幸福是最高的道德。哈代推崇的伦理学家穆勒在他的《伦理学》一书中声称：“所有将被实际履行的行为，只要真的能产生最大程度的快乐，就将是正确行为；同样，所有将来可能被履行的自愿行为，只要能产生最大程度的快乐，就是正确的。”20穆勒是最早对哈代产生重要影响的伟大思想家之一。哈代在伦敦学习建筑期间，他从学习希腊和拉丁语言转到了阅读英国文学和维多利亚时代经典作家的著作上。他最先学习纽曼、穆勒、卡莱尔、罗斯金的著作，其后研究斯宾塞、马修·阿诺德以及傅利叶、孔德的作品。哈代在l906年5月就穆勒一百周年诞辰写的一封信中，

清楚地回忆了青年时代的哈代在伦敦听穆勒演讲的情景。他在信中说，“我们这些信徒”几乎都能把穆勒的《论自由》“背下来”。○21由此可见，穆勒的思想对哈代及其创作的影响是十分深刻的。按照穆勒的理论，哈代认为苔丝的悲观消沉是不必要的，她应该振作起来，追求新的生活和人生欢乐。哈代关于道德的许多看法基本上都是基于进化论的功利主义原则。他在《德伯家的苔丝》中这样描写道：“那种寻找欢乐的趋向是不可抵抗的、普遍存在的、自然发生的，它渗透在所有从最低级到最高级的生命中，最后终于把苔丝控制住了。”(第142页)在小说第30章里，我们还可以读到哈代的这种描写：“一切生灵都有‘寻求快乐的本性’，人类都要受到这种巨大的力量的支配，就像上下起伏的潮水推动海草一样，这种力量不是研究社会道德的空洞文章控制得了的。”(第263页)哈代作为一个艺术家，他从穆勒的伦理学说出发，按照功利主义的原则对苔丝的行为作出道德上的评判，从而肯定了苔丝的“有生命就有希望的坚定信心”(第134页)的想法和人道主义的生存权力。哈代运用进化论的伦理学说解决小说中的道德问题，在其它小说中也有明显表现，如《贝妲的婚姻》中女主人公对自己婚姻问题所作的思考，《无名的裘德》中男女主人公对婚姻自由理想的追求等。哈代在探索作品中涉及到的各种伦理道德问题时，不仅关注个人的、人与自然的和人与人之间的道德冲突，而且特别注重把道德问题放在整个人类社会历史发展中加以考察。他在观察社会历史时，十分关注人物和时代的联系，注意社会、历史、传统、习俗等对人物的影响，试图把道德问题同国家制度、法律原则、道德规范、哲理学说结合在一起。综上所述，哈代的道德观念的基础仍是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并在此基础上结合了孔德、穆勒、斯宾塞的实证主义伦理学说、18世纪启蒙主义时期的道德观念、康德的道德哲学等学说，并最终形成了自己的人道主义伦理观。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哈代的进化论思想并非表现在个别作品里，而是渗透在他的全部创作中。从小说到诗歌，哈代似乎都尽力按照进化的学说进行构思和思考。哈代以生物进化的科学思想为观察点，运用全新的世界观、生命观、宇宙观和方法论描绘和强调社会进化的规律，形象地阐述“小土地所有者和自耕农生活的阴森惨淡的解体过程”，（22）从科学上、道德上艺术地说明了19世纪英国南部宗法制农村衰败灭亡这一历史现象的必

然性。

①⑤⑩ Florence EmilyHardy，

TheLife ofThomas hardy， Mac-millan， London， 1933， Vol. I， p. 198， p. 269， p.159.

② 波特·R·英顿“《德伯家的苔丝》：新达尔文主义解读”，《南方评

论》， (Adelaide)， VII， 1974年，第50页。

③⑥ Lennart Bj rk (ed.)，

The LiteraryNotes ofThomasHar-dy， G teborg， 1974， vol. 1， p. 87， p. 133， p. 137.

④ Walter F. Wright，The Shaping ofthe Dynasts：AStudy inThomasHardy， Lincoln， Nebr.， 1967， p. 38. ⑦ Lennart Bj rk (ed.)，The LiteraryNotes ofThomasHardy，

G teborg， 1974， vol. 2， pp. 231-237.

⑧ Richard Little Purdy and Michael Millgate， eds.，

The Col-lectedLetters ofThomasHardy， 2， Oxford， 1962， pp. 24-25.

⑨ H. V. Marrot，

TheLife andLetters ofJohn Galsworthy， Lon-don， 1935， pp. 752-753.

11）Richard Little Purdy and Michael Millgate， eds.，

The Col-lectedLetters ofThomasHardy， 3， Oxford， 1962， p. 5.

12） 托玛斯·哈代《德伯家的苔丝》，王忠祥、聂珍钊译，长江文艺出版社， 2000年，

第435页。

13）Thomas Hardy， Apology，

Completed Poems ofThomas Har-dy， R. &P. Clark， 1930， pp. 526-527. 14）19）：聂珍钊《托玛斯·哈代小说研究：悲戚而刚毅的艺术家》，华中师范大学出版

社， 1992年，第49、214页。

15）、托玛斯·哈代《还乡》，张谷若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第363页。 16）、托玛斯·哈代《卡斯特桥市长》，侍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1981年，第7页。 17）、ThomasHardy，TheMayor ofCasterbridge， Penguin Books，1985， p. 394. 18）、托玛斯·哈代《林地居民》，邹海译，贵州人民出版社， 1988年，第66页。 20）、穆勒《伦理学》，戴扬毅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第18页。

21）Florence Emily Hardy，

The Life ofThomas hardy， Macmill-an， London， 1993， Vol. II， pp. 138-139.

22）、卢那察尔斯基《论文学》，蒋路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第46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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