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写作教学对话】写作教学的“变”与“不变”

【中美写作教学对话】写作教学的“变”与“不变”

2015-07-31曹勇军傅丹灵

曹勇军，南京市第十三中学教师，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首批教授级高级教师。近年来主持“江苏省语文课程基地”建设，开发了“大树下读书”“月光诗会”“大树下的古风雅韵”“高三时事演讲”等一系列有创意的语文校本课程，体现“读写一体的生活化语文”教育追求。应邀在全国各地开设观摩课和讲座200余节，发表《从才学识德说语文教师的专业化发展》等论文100余篇，出版《语文的表情和眼光》等论著10余部。

傅丹灵，美国佛罗里达大学教授，早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后留学定居美国。现在佛罗里达大学教师教育学院专门从事写作理论、写作发展和评价等研究工作。她长期深入美国中小学教学一线，担任公立学校在职顾问，兼任纽约教师研究所咨询委员会委员等。主要学术专著有《英语岛》《跨语言写作》和《英语作为外语的写作》，以及70多篇期刊和书评。

写作教学的“变”与“不变”

曹：傅老师好！前段时间国内媒体很热闹，原来一度盛传的美国西点军校挂雷锋像学习雷锋被证明是条假新闻。中西文化交流中这类以讹传讹的假消息还真不少。不知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多前我曾告诉你，《56号教室的奇迹》一书的作者、洛杉矶霍巴特小学的雷夫·艾斯奎斯（Rafe Esquith）来中国举办报告会，十分轰动。你听了很吃惊，问谁是雷夫？因为你作为英语教师国家委员会委员对此人居然闻所未闻。你们每一年举办全国性的英语教师年会，知名的老师都熟悉。你询问了许多加州的基础教育专家，结果人家也没听说。最后我吃惊地发现，雷夫在美国远不像国内媒体包装宣传的那样成就巨大、家喻户晓。看来，多对话、多交流是探寻真相的有效途径。这一讲我们谈谈写作教学中的不同观点、模式和类型。

傅：曹老师好！我当时还问了我们基础教育指导委员会主席Frank，他就在加州，他也没听说过，可见国内宣传是不是有点过了。好，回到这一期的主题上来。美国的写作教学可以用“变”字来概括，永远有争论，不同的流派、不同的观点倡导不同的写作模式、写作类型，让人眼花缭乱。

曹：我们也常常为“变”所困扰。你能具体说说美国写作教学怎么让人眼花缭乱吗？

傅：从20世纪60年代起，美国就出现了所谓的“阅读之战”，即全语文教学法（Whole Language）和语音教学法(Phonic)之间的争论，导致阅读教学尤其是低年级阅读教学两极分化。前者基于建构主义理论，认为阅读从一开始就应是从整体到部分的过程（whole to part)，后者则基于行为主义理论，认为应是一个从部分到整体的过程，针对启蒙阶段和基础较差的学生更应如此。对阅读的不同看法影响到写作教学。全语文派认为，儿童在全面掌握书面语言前即可教他们通过写作表达自我。例如，通过绘画表达自我。而语音派则认为在教儿童用写作表达和交流之前，应教会他们字母、单词和基本句型结构。两派不同的观点使低年级的写作教学存在不同教学方法。

到了20世纪80年代，皮亚杰(Piaget)和维果茨基（Vygotsky）这两位心理学家关于认知发展的理论极大地影响了美国的写作教学研究。美国中小学写作课程是基于皮亚杰的儿童认知发展理论设计的，认为教学应该遵循个体的生理发展规律。皮亚杰的研究指出，儿童的逻辑思维于7岁左右开始发展。因此，说明文写作，其中包括劝说性作文和议论性作文，到中学才能教。维果茨基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认为教和学不应该落后于人的生理发展规律，相反，应由各种各样的学习行为去推动人的认知发展。他的最近发展区理论（ZPD）指出，学习发生在两个层面：第一，学习者通过与能力更强的人协作从而解决问题，这种与人合作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又引导学习者进入第二个阶段，即独立解决问题（掌握新知识和技能），进而产生学习循环。而教学应该在第一阶段介入，即在最近发展区阶段引导学生，直至学生养成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随着最近发展区理论被广泛接受，写作研究者开始质疑传统写作教学，认为我们不应该再延误儿童逻辑思维的发展，幼儿也具有逻辑思维的雏形，因此小学阶段就可教说明文和劝说性议论文，以开发学生的潜能，而不是等他们长大了再教。

曹：文化是一种思维框架，不同的写作文化往往侧重点不同。你刚才说的“全语文派”和“语音派”的争论，在中国会被看成是“人文性”与“工具性”的争论。“全语文派”认为，语言学习是由整体到部分。语言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不能简单划分成内容和技巧，学习者只有在有意义的真实情境中使用语言，才能学会语言。因此，此派反对语文学习的所谓“次序性”——必须先学会阅读，然后才能通过阅读学习其他知识，而主张学习阅读和学科知识应该齐头并进，相辅相成，不应有先后轻重之分。像这样的观点，在中国会被认为是绝对强调人文性的教学主张。而“语音派”强调由部分到整体，先教会学生字母、单词、基本的句型，进而才能学会

阅读和写作。这在我们看来就是强调工具性的教学主张。有意思的是，在美国是“一与多”还是“多与一”的路径选择，在中国成了“文与道”还是“道与文”的关系辨析。不过，这种相互对立的教学流派，它们的分歧、对立、争辩并不可怕，它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语文学习的复杂性、曲折性和矛盾性，让我们更加全面地认识阅读教学和写作教学。有了不同的理论认知，就会有不同的教学模式。傅老师，请你介绍美国写作教学的一些模式。

傅：写作研究者认为有如下四种模式：（1）注重文体的教法；（2）注重写作者的教法；（3）注重内容的教法；（4）注重读者的教法。

曹：能具体说说吗？

傅：第一，注重文体的教法。教学中注重文体写作格式，将重点放在文章的结构组织上。学生做相应的练习来证明是否掌握了文体知识。教师更正学生写作中的问题，继而重复学生没有掌握的知识点。比如在美国中小学盛行的“五段式”（five-paragraph form）就是典型代表。

曹：什么是“五段式”？

傅：这是一种文章写作套路，开场白一段，中间三段举三个例子说明，结尾段重述中心。比如作文题目是“你为什么喜欢感恩节？”学生第一段写“我特别喜欢感恩节”，然后三段写三个理由，结尾段“感恩节真有意思”。这样写作就不再是表达思想，而成了文字填空游戏，把五个框框填起来。那些写作教学水平不高的老师，往往喜欢教“五段式”。

曹：国内也差不多。很多教师教写作也是分解成几步，每一步怎么写，按部就班，步步训练，问题很大。

傅：第二，注重写作者的教法。强调不同的写作阶段，例如酝酿、打草稿、修改内容、修改文法和分享写作等一系列写作过程。过程教学法就是其代表。跟着学生走，根据学生需要决定教什么、怎么教。与注重文体的教法比，注重写作者的教法让学生对写什么和怎么写有更多自主权，教师只是帮助学生在自选的题目和文体基础上，进一步提高他们写作能力。第三，注重读者的教法。传统上，学生只为教师而写，理所当然地把教师当作唯一读者，教师的写作要求和写作提示就是他们写作的标准。伴随着让写作更贴近真实生活的呼声，关注读者的写作教学法应运而生。读者和情境不一样，文章内容详略的选择、遣词造句的调整、语气态度的变化，甚至结构组织的安排也会相应变化。这种教法在目前美国教学中颇

为流行。第四，注重内容的教法。根据学习内容，我们可以用一首诗介绍动物的生活习性，或用快板书来表达数学乘法表内容，使内容表达更生动。以前学习历史就是写论文，其实完全可以用故事来写一家人的矛盾冲突，以此来反映美国内战史。

曹：美国也有快板书？

傅：就是Rap嘛！既有节奏又押韵，朗朗上口，典型的快板书！

曹：这有一点像国内的研究性学习，只是我们更多地鼓励学生用学术论文的形式来写作，没有那么活泼，而且这种研究性学习也只是在少数学校中推行，并没有普及。

傅：美国也只是少数人在探索。要普及不容易。一种新思想要普及不知道要多少年！

曹：傅老师，这四种模式表面上看是横向的、共时性的，但是不是其中也有一个纵向的、历时性的发展过程？其中隐藏着写作改革发展的走势，最老的就是“文体教学法”，针对它出现的问题，就有了“过程教学法”，再往后就出现了基于读者视角的写作，现在随着作文教学的改革，又出现了注重写作与各学科内容交叉渗透、用写作把各学科打通的新探索。这有点像艾布拉姆斯《镜与灯》中文学批评的四大要素理论。它实际上揭示了作文教学中文体、写作者、读者和内容这四大要素，写作教学成功的秘密也许就蕴含其中。我还有个想法，越在前的要素越具有基础性、稳定性，比如文体教学法就是一种传统的、需要继承又必须改造的教学模式。你说呢？

傅：是的。四种教法各有利弊，没有一个是终极真理。应该互相补充、互相平衡。好的教师必须兼顾以上提到的任何一个方面，理想的写作教学应该融合四种教法。

曹：美国中小学教师一般教学生写哪几种文体？

傅：主要教四种文体。第一是记叙类写作（narrative writing），就是记叙文，写人记事的；第二是信息类写作（informative writing），类似于国内的说明文，如介绍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家用电器安装的步骤；第三是劝说类写作（persuasive writing）；第四是辩论类写作（argumentative writing）。劝说文类似于国内的议论文，但又不大一样，不是提出观点加以分析证明的那种空洞议

论，而是提出你的观点或建议，要劝说、说服别人；论辩文则要有立场态度，要辩解、批驳、反驳。小学多是叙事和说明，初中是叙事说明与劝说辩论大致上各占一半，到了高中就都是劝说建议和议论辩论了。

曹：美国中小学的四类文体教学国内的不大一样。我们这里主要是记叙、说明、议论三类训练文体（也有人增加实用文变成四类文体）。美国的四类文体划分，与我们的三类文体划分，着眼点不大一样。我们依据的是文体特征，是一种着眼于课堂训练的文体划分。而美国的四分法，则是对应着现实生活的真实情境，着眼于生活中的运用、交际和沟通。比如描述生活中所见所闻，这就是记叙文；解释说明各种事物，这就是信息类的说明文；对别人提出建议或劝说，这就是劝说文；批驳对方，表达自己的立场和观点，这就是论辩文。也正因为如此，美国的四分法蕴含着实际运用的目的，重视读者阅读对于写作的制约，让读者成为调整文章写作策略的一个活跃因素，注意现实生活中多学科知识内容的渗透。据查，国内现行的三分法或四分法，源于陈望道先生。1922年，陈先生在《作文法讲义》一书中将文章分为五种：记载文、记叙文、解释文、论辩文、诱导文。他强调这种分类是“作文法上的分类法，并不是文章作品上的分类法”，当初划分考虑更多的是“确立文章修辞界限”以及“应用练习程序”（见《陈望道论语文教育》）。可见这种分类法着眼的是静态的文体特征，是课堂的学习和训练，这种先天不足使我们后来虽然也有不少可贵的探索，但很难形成气候，课堂上文体操练依旧。

傅：除了你说的文体原因外，可能也与美国社会文化精神有关。美国崇尚实用主义，教育上受杜威的思想影响很大，注重与实际生活的联系。

曹：流派争鸣，模式众多，类型不一，如何从纷繁的变化中找到写作教学比较稳定的要素，从而应对今天日益复杂的局面呢？

傅：美国目前在写作教学中提倡四种教学准则。第一是范文和示范。强调通过阅读来提高写作。如果不阅读好的作品，学生就不可能养成好的写作标准，不能理解不同的写作文体、形式和语言。学生应通过阅读大量高质量的作品来积累关于文体等方面的知识。仅有范文还不够，因为学生看的都是成品，会对写作产生神秘感，觉得自己写得乱七八糟，以为作家一提笔就能写出完美的文章，他们不理解作家完美之作是经过反复推敲修改甚至推倒重来才写出来的，融入了作家的心血，这个过程我们从来没有告诉学生。所以现在主张不给学生看成品，要给他看过程，要示范，让他看从一个不成形的东西怎么改成成品。教师要以自己的作品为例进行讲解：自己的这篇文章是怎么开头、怎么展开、怎么修改的，然后让学生不断尝试和修改。第二是注重练习。作文课往往讲得太多，其实写作这东西不是听听就会的，就像打球一样，光听理论永远无法掌握，必须要在不断的练习中

学会写作。学生练笔的时间要多，教师不需要篇篇评改。不然老师累坏了，学生也没长进。第三是及时反馈。老师要及时指导，纠正其不妥之处。正式写作一定要给学生具体的、有针对性的意见。例如说“好”，教师可以这样指出，“我喜欢你详细的描写，让人身临其境，但是我无法把这个与本文主题联系起来。”第四，强调写作的技巧性。写作教学还是要教方法技巧的。

曹：如果把你在作文教学中强调的四项基本原则加以概括，我觉得第一种是示范引导，第二种是自主实践，第三种是及时反馈，最后一种则是重视技巧。细加体会，实际上这些也是我们平时作文教学中非常注重和强调的。有经验的教师都知道，这是写作最关键的四个支撑点。这四个点抓住了，作文教学就不会差。

傅：可我们做得并不好。美国写作教学历史短，流派模式又多，一种流派模式出来，马上要教师去执行，手忙脚乱。教师训练得也不够，很多教师自己不会写，也不喜欢写。教师不会写作，写作怎么能教得好呢？

曹：教写作，为什么教师必须自己会写作？

傅：这是常识。我们都知道，教钢琴的人不可能不会弹钢琴，教开车的人不可能不会开车，教跳舞的人不可能不会跳舞……为什么单单教写作的人可以不会写作？不仅不会写作，而且还恨写作，这等于是骗人！道德上有问题！莫里说：如果你从来没有经历写作从痛苦到喜悦的过程，你就永远不懂得怎么去帮助学生学习写作。因为你不会用一种“作者的眼光”去看待学生的作文，无法看出其中的技巧，于是就只能教套路。写作是挣扎，会写作的人才能更好地帮助挣扎中的孩子。

曹：夏丏尊、朱自清很早就意识到真实写作尤其是“假想读者”对学习写作的重要性，把它作为写作教学改革的突破口。夏先生说：“古今能文的人，他们对文章法诀各有各的说法，一个说这样，一个说那样，但是千言万语，都不外乎以读者为对象。”他认为，“写作的根本法则就是为读者而作。”朱先生认为“写作练习是为了应用，其实就是为了应用于这种种假想的读者。写作练习可以没有教师，可不能没有假想的读者”。他主张以报刊上各类文章为写作学习的范文，因为这类报刊文章“对象或宽或窄”“语气和体裁也不一样”，经常比较着看，“也便渐渐会留心他们的假想的读者。”（见潘新和《中国现代写作教育史》）

民国写作大家提出的这些可贵见解，为什么在后来的写作教学改革中没有得到继承和发扬？这与我们以训练考试为基本导向的写作文化有关，也与我们文体教学分类的先天不足有关。事实是，在训练中规定假想读者，才能更好地辨析文章特点，养成文体形式感，而写作者构建的文体形式感的优劣相当程度上决定了写作

质量的高下。我们在写作教学中常常教学生写一种奇怪的文章，就是“考试体”文章，这种文章仅仅为了训练和考试而写，仅仅是以教师为读者，仅仅为了博取高分而写，远离真实的写作。所以，改变学生文体意识薄弱的出路是要加强读者意识，当然也要在文体类型上有所拓展，丰富学生的写作内容和文体类型，而最根本的还是应加强与真实生活的联系。可以说，我们的写作改革往往都是从加强与真实生活的联系找到突破口的。具体的抓手则是教师经常动笔写文章，写“下水”作文。多年前叶圣陶先生提倡“教师下水”，号召教师要“善写”。这一观点凝聚了他作为作家和教育家双重的职业经验和智慧，明确了教师写作行为对写作教学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中西写作大家相互映照，启示我们：有了写作的体验，教师就会理解写作是为了生活的需要，有实际的目的和具体的读者，理解真实的写作过程，增强对作文教学的理解。这也许就是作文教学在今天风向“多变”的现实中“不变”的根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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