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贵族阶级的挽歌——论屠格涅夫《贵族之家》主人公的性格特征

（赤峰学院 文学院，内蒙古 赤峰 024000）

摘 要：屠格涅夫在《贵族之家》里塑造了一个比以往更高的形象，这是一个不仅在性格、爱情、事业心上，而且在义务感和责任意识上都更为先进的贵族知识分子新形象。他是作家积极探索的结晶，也代表了作家思想发展的新高度，实现了自己使俄国上流社会与人民的精神和力量融合起来的梦。 关键词：《贵族之家》；拉夫列茨基；性格特征

中图分类号：I712.07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673-2596（2011）10-0161-02

1858年6月，屠格涅夫在出国旅行之后回到了祖国。两年来，国内的政治生活有了明显的重大进展，农民起义已严重地威胁着沙皇专制制度，而在《现代人》杂志内部，民主派与自由派之间的裂痕也更加深了。现实的刺激使屠格涅夫加紧了思考，不久他便离开彼得堡，回到自己的领地斯巴斯科耶，平心静气地写《贵族之家》。 《贵族之家》是一部爱情小说，其中爱情的萌芽、发展、激动与焦虑构成了小说的主要情节。但在这部作品中，由于思想与感情的艺术需要，屠格涅夫终于又恢复了《罗亭》里那种道德与重大社会问题的结合，体现出时代精神的发展。小说情节开始的时间标明为1842年，而它实际上却融汇了50年代社会生活的特征，融汇了作家50年代以来对贵族知识分子地位与命运探索的理性经验，以及作家本人的经历、见闻和几乎全部的情感经验，还有从《罗亭》到《波列谢耶之行》和《阿霞》的创作经验。

小说男主人公拉夫列茨基是屠格涅夫精心塑造的一个新的贵族知识分子形象。拉夫列茨基的妻子华尔华拉的父亲是一个退伍将军，他曾想动用公款，事情败露后好不容易逃脱了案子(这个人物原型来自奥加迈夫妻子玛丽娅的叔叔)。在大学生拉夫列茨基上门拜访的前夕，他从拉大列茨基的同学米哈列维奇那里详细打听了这位未来女婿拥有的农奴数，于是他与他的女儿设下了一系列圈套。但拉夫列茨基并没有察觉，他被未婚妻那甜美、缓慢、幽香似的微巧而不可捉摸的语调弄迷糊了，结果他们很快结了婚。华尔华拉的父亲接管了女婿的庄园，而华尔华拉则把丈夫带到了彼得堡，过了两年豪华的生活。她“如同灯焰吸引着飞蛾一般，吸引着许多客人”，但拉夫列茨基却一个人躲在书房读书。之后，他们到了巴黎——照样的奢侈放荡——丑事的败露——离异，这一切都与奥加辽夫的实际情形相似，连拉夫列茨基每年供给华尔华拉一万五千法郎的数目，也与奥加辽夫付出的差不多。拉夫列茨基在国外呆了四年，当他感到自己足够坚强时，便返回了祖国。他来到自己的一座小庄园瓦西里叶夫斯科耶，如同奥加辽夫一样，准备干一番事业。他沉思着：“在女人的爱情上消耗了我最好的年华，就让这里的寂静使我清醒，使我安静，让我能从容不迫地去干事业吧。”拉夫列茨基的这段经历几乎是奥加辽夫生活的艺术翻版，但这仅仅是小说情节的开端，是作家艺术总体结构的一小部分。作家的意图在于使拉夫列茨基从一开始就站在比罗亭更高的起点上，即干事业上，从而强调了人物行动的特征。但屠格涅夫决不想让他的主人公按照奥加辽夫的性格逻辑和生活逻辑走下去，他要以自己的独特方式通过拉夫列茨基为贵族知识分子寻找一条出路。

为了使拉夫列茨基避免罗亭的一切缺点，作家又为他规定了第二个特征，即人民性。在关于拉夫列茨基身世的描写中，屠格涅夫在一定程度上借用了当年自己与女裁缝阿芙多吉娅的恋爱情节。作品指出，拉夫列茨基出身于世袭的贵族家庭，曾祖父是个专横残暴的农奴主，祖父懒散糊涂败掉了家业。拉夫列茨基的父亲伊凡从小在彼得堡姑姑家长大，接受过西方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回家后不久，在百无聊赖之中，对母亲身边的女婢玛拉尼雅产生了爱情。事情暴露后，伊凡与玛拉尼雅逃到表姐玛尔法家。后伊凡去了彼得堡，玛拉尼雅生下一个儿子，这就是费陀尔·拉夫列茨基。又过了几年，祖父为尊重妻子的遗愿，将玛拉尼雅母子接回家中。但玛拉尼雅始终处于受轻视的地位，大姑子格拉菲雅——这是以作家母亲为原型塑造的，不仅操纵了整个庄园的管理权，而且夺走了对拉夫列茨基的教育权。玛拉尼雅一直表现出忍辱负重的柔顺，最后默默无声地死去了。屠格涅夫怀着同情与悲哀写道：“一个娴静而善良的

人，天晓得为什么把她从家乡的土壤里弄出来，而又马上把她像一棵小树被连根拔出那样抛在一边，曝晒于烈日之下。小树枯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没有人为她悲伤哀悼。”这与他当年献给阿芙多吉娅的小诗《一朵小花》十分相似。拉夫列茨基就是在这样一个矛盾的环境中出生、成长的。他身为贵族子弟，但却又是人民的儿子，他的血管里流淌着农奴的血。他爱自己的母亲，但在他还不到8岁的小小年纪里，已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与母亲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篱墙。不过拉夫列茨基毕竟保持了许多“庄稼汉”的特点：单纯，憨厚，感情纯真，热爱祖国与故土。在《罗亭》中，主人公和他的朋友们也谈论热爱祖国和人民。罗亭捍卫“知识与科学”为的是弄清“自己人民的需要、使命和前途”，而列兹涅夫说：“俄国可以没有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但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却不可以没有俄国??离开了民族性，就既没有艺术，也没有真理，也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这些空洞的议论在《贵族之家》中不见了，它变为一种极为深沉真挚的情感抒发。当屠格涅夫写到拉夫列茨基回到阔别8年的家乡一路上的观感时，他又把自己1858年回国时记忆犹新的印象和激情给了他的人物：“他凝望着??那新鲜而肥沃的原野，那无边的寂静、无尽的苍翠，那横亘的丘岗和那植满了低矮槲树的山谷，那灰色的村庄，那细长的白桦——所有这整个的俄罗斯风景，他许久不曾见过的，给他的灵魂带来一种蜜甜的、同时又几乎是悲痛的感觉，使他的心头感觉到了一种愉快的压迫。”这段抒情带着屠格涅夫鲜明的主观色彩。宁静的、朴素的、幽深的大自然风光表达了观察者既甜蜜又淡雅的心境。实际上拉夫列茨基的庄园就是以屠格涅夫本人的一处小庄园为原型的，因此才显得如此真实和亲切。

屠格涅夫赋予拉夫列茨基性格的第三个特征是对爱的渴望。这仍然要追溯到他的家庭和教育。拉夫列茨基从小在姑姑的管教下过着极为枯燥和孤独的生活，他心中从来没有过爱。12岁时祖父去世了，父亲伊凡从国外回来，亲自担负起对儿子的教育。伊凡是个典型的西欧派分子，满口自由主义的学说，声称要对自己的产业实施激烈的改革，但实际上却奉行狭隘的专制主义，他标榜自己是爱国者，却对农民充满了蔑视。1825年十二月党人起义事件后，这个具有铁一般意志的人竟变成了一个颓唐的懦夫和宗教徒。伊凡按照斯巴达的方式教育自己的儿子，使他有了健壮的体魄，但心灵却极其闭锁，除了自然科学、数学、国际法、工艺及文章学外，什么也不懂。直到伊凡双目失明，又折磨了全家四年才死去后，23岁的拉夫列茨基第一次离开家乡，进了莫斯科大学数理系。他深知自己所受教育的缺陷，想尽力去弥补，然而父亲的教育已使他不知道怎样与别人交往，只好与世隔绝，关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正因为如此，当他一遇见华尔华拉时，就立即被俘虏了。拉夫列茨基不懂得爱，也没有得到过爱，这反而更增加了他对真正爱的渴求。总之，在拉夫列茨基进入新的矛盾前，作家已经运用自己观察思考的经验和审美理想及意志，把他的性格结构类型及特点作了大体的界定，并且说明了拉夫列茨基之所以在经受生活打击后能重新站立起来，回到故乡“干事业”，正是他对人生反省的结果，其中包含着对斯巴达式教育的否定和对西欧派的批判，对女人、爱情的思考，对祖国的爱和接近人民的渴望，而这些又与他那农民儿子的气质和天性分不开。这样，拉夫列茨基就以完全不同于罗亭的崭新面貌开始了对社会和人生的探索。

在《贵族之家》中，作家还通过拉夫列茨基与丽莎的爱情波折，继续探索了人生和个人幸福问题。

的确，从以上描写可以看出，屠格涅夫已塑造了一个比罗亭更高的形象，不仅在爱情上，而且在事业心上，在义务感和责任意识上都更为先进的贵族知识分子新形象。他是作家积极探索的结晶，也代表了作家思想发展的新高度。屠格涅夫终于实现了自己以及那一时代所有自由主义作家在苦闷中揣度着的梦——一个使俄国上流社会与人民的精神和力量融合起来的梦(虽然只是在文学作品中)。然而，屠格涅夫并没有因此对现实变得更乐观些，他依然沉浸在那悲愁的心境中??

同样地，作为一个真诚的、忠于生活的艺术家，屠格涅夫无权违背生活的真理，他不能不写

出拉夫列茨基事业的失败。尽管在小说尾声里，作家写道：8年过去了，拉夫列茨基“没有对行善失去信心，仍然保持着坚定的意志，实干的志向??的确，变成了一位好主人，他真正学会了耕地，而且不是为自己一个人工作，他尽其所能，保障了并且改善了他的农民们的生活”。但是，屠格涅夫已经看到了作为贵族阶级知识分子是没有前途的，不管他的主观愿望如何，他们既不可能成为一个社会活动家造福于祖国，也不可能得到个人幸福，他们只能是一个无用的人。因此，当他写到8年后的拉夫列茨基时，虽饱含着同情和爱，却不能否认拉夫列茨基以及整个贵族之家的衰败。老一代差不多都去世了，花园里，拉夫列茨基曾与丽莎坐过的那张长椅也变得歪斜发黑。他，一个孤寂的、无家的旅人，对着自己过去的生活，作了长久的凝视，他的心是凄然的。在这人生旅途终结之前，他喊出了：“欢迎呀，寂寞的老年！毁掉吧，无用的生命!”拉夫列茨基幻想的破灭，好像在预言着整个贵族阶级的瓦解。贵族阶级的黄金时代已逝去，奥涅金、毕乔林、罗亭，以至拉夫列茨基式的人物都已成为历史的过客，现实生活需要新的英雄人物——实干家，战士，再不需要空谈志向和理论的人物了。屠格涅夫心中充溢着惆怅和伤悼，他为自己的阶级唱了一曲情深意切的挽歌。然而这中间没有丝毫的颓丧与悲凉，因为他相信未来，相信青年，他让他的主人公拉夫列茨基面对老宅中传出的青年人的欢声笑语，默默地祝福道：“玩吧，乐吧，生长吧，年轻的生命们！未来是属于你们的！”并且通过主人公之口，使那小说开始出现的“干事业”的主旋律重又震响起来，愿青年人不再像老一代那样在黑暗里挣扎，摸索自己的道路，一生苦斗着才能支持到底。愿他们一心去工作，一心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随着《贵族之家》的完成，屠格涅夫在贵族圈子里寻找正面人物的创作活动也告终结。然而，他那独有的“高尚而又伤感”的音调，那缕缕淡淡的哀愁和那“明朗的忧郁”，作为一种美感享受却永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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